非战术原因造成的流血牺牲更应避免

　　本报记者 王莉莉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然而，当危险降临，人民警察会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去捍卫人民群众的平安。公安队伍是和平时期流血牺牲最大的一支队伍，为减少流血牺牲，各级公安机关不断加强队伍建设，强化战术培训。而近年来，由于非战术原因造成的流血牺牲不在少数，如因劳累过度造成猝死，如在执勤执法时遭遇暴力袭击因未穿戴个人防护装备而伤亡……为什么本来可以避免的牺牲，却在实际中难以避免呢?针对这个问题，记者在基层公安机关进行了深入采访。

　　“救命防护装备”遇“冷落”令人忧心

　　暴力袭警成民警因公伤亡主因之一

　　近5年来，公安民警遭遇暴力袭击牺牲63人、负伤5450人

　　2013年11月4日晚，重庆市涪陵区公安局百胜派出所所长蒋卫红在抓捕贩毒嫌疑人时，被毒贩的尖刀刺中心脏。为防止其脱逃和伤害战友，蒋卫红忍痛用双手紧紧抱住歹徒，最终协助战友将5名嫌疑人全部抓获，自己却闭上了眼睛(本报2013年11月6日、7日曾连续报道)。蒋卫红从警28年，查破刑事案件800余起、治安案件1100余起。他的壮烈牺牲令人扼腕叹息，他冲锋在前、临危不惧的精神将被永远铭记。

　　痛定思痛，有人惋惜地说：“如果当时他穿上了防刺服……”记者通过采访得知一些当时的情形。当时，行动组车内备有1套防刺服，但由于情况紧急，一旦错过战机后果不可想像，蒋卫红吩咐其他队员穿上防刺服，自己第一个跳下车冲向了犯罪嫌疑人。

　　如果，但已没有如果。

　　2013年4月4日18时20分，山东省苍山县公安局二庙派出所副所长刘伟追捕一名网上在逃人员时，遭到嫌疑人持刀拒捕。被刺中左胸的刘伟用卫生纸堵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继续追出200多米，直至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本报2013年4月12日曾作报道)。2013年4月23日，陕西省洛南县公安局景村派出所民警李安民在执行任务时，为保护群众，被精神病患者用钢叉刺中要害牺牲(本报2013年5月12日曾作报道)。

　　据公安部统计，近5年来，公安民警因执法执勤时遭遇犯罪分子暴力袭击牺牲63人，占同期牺牲民警总数的3.1%;负伤5450人，占同期负伤民警总数的32.4%。暴力袭警成为民警因公伤亡的主要原因。穿上防弹衣、防刺服，带好单警装备，这是件看似十分简单的事，但为什么在类似的伤亡事件中，却屡屡出现状况呢?

　　各地防刺服配备情况不同

　　使用成本相对较高，属选配装备

　　2006年公安部颁布《公安单警装备配备标准》，配备项目主要包括警服、警棍、手铐、催泪喷射器、强光手电、警用制式刀具、警用水壶、急救包、多功能腰带、防割手套等必配项目和枪支、对讲机、警务通、防刺服和警用装备包等选配项目共15种。这个配备标准的颁布实施从制度上解决一线执勤执法民警装备落后的问题，全面提高了公安单警的装备配备水平，提升了公安民警在执法执勤、巡逻防控、擒敌追捕时的战斗力和防护能力，对于鼓舞公安民警士气、震慑和打击犯罪活动起到重要作用。

　　就基层一线民警的装备特别是选配项目如防刺服的配备情况，记者分别采访了广东省深圳市公安局和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公安局。这两个公安局均为一线执勤民警配齐了八大件，深圳市公安局根据警种需要进行配备，并有明文规定，交警、派出所巡警等一线民警执勤时必须穿着防刺服(防刺背心)，加强自我防护力度，已配发的防刺背心由民警自行保管。伊通满族自治县公安局属经济欠发达地区，近几年来，为一线逐步配齐了设卡堵截专用的夜明路栏、破胎器、长枪、防弹衣等装备，防刺服可做到一个警组(3人左右)一件，防刺服由基层所队进行统一保管。

　　通过网上调查可以看出，各级公安机关的必配装备配备情况较好，选配装备情况不一。防刺服属选配装备，2006年的参考价格为每件950元，2013年每件防刺服的价格是1000元至2000元不等，最新一代防弹防刺服的价格在2000元左右，使用年限3至5年，并且只能起到一次防刺作用，即被捅破一次后就报废了。因此，防刺服的使用成本相对较高，这也是一些地方公安机关对防刺服配备不到位的原因之一。在调查中，也有不少基层民警反映，单位没有配发过防刺服和非杀伤性武器，有的民警说，“这些东西只在特警队见到过”，虽然防刺服属选配装备，但是很多民警认为非常必要。

　　规范防刺服的保管与使用

　　一些基层公安机关忽视了装备使用的培训工作

　　在执勤执法中，为何有时民警明知会有危险，却仍然没有穿戴个人防护装备呢?

　　江苏南通一名民警介绍说，3年前派出所为民警配发了防刺服、催泪喷射器和防割手套等装备，现在已经基本实现了接处警佩戴警用八大件，提高了民警现场执勤执法的安全系数。催泪喷射器、防刺手套作为八大件，民警肯定携带，但防刺服、防爆头盔等个人防护装备却被长期“冷落”在仓库，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在网上调查中，网友“沉默”说：“单警装备、防刺背心都有，除了我自己佩戴之外，别的同事嫌太重根本就不佩戴。我们的单警装备扎在腰上十分笨拙，跑动的时候摇晃很厉害，特别是追嫌疑人的时候效率肯定大打折扣。”还有网友说：“单位给配了防刺服，发下来的时候，不是发给个人的，而是放在内勤仓库严加看护!一遇到稍微危险的情况，出发前我就去找内勤申领，结果内勤也烦我，老民警也瞧不起我，当面、背后都在说‘怎么这年轻人这么贪生怕死’。因为多年来的贪生怕死，我从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由此不难看出，仅仅把民警不穿防刺服的行为归结于自身防护意识差是不客观的。首先，相当一部分基层公安机关忽视了装备使用的培训工作。一些公安机关只在新警入职时进行一次培训，培训的时间、内容随意性较强，存在教学与实战脱节的情况，没有真实案例来讲解，也不现场演示，民警无法直观深刻地感受到穿与不穿防护装备的巨大差别。其次，防刺服等防护装备的保管领用方式有待改进。执行具有危险性的任务时应该穿着防刺服，而这样的任务要求快速出警，因此，程序繁琐的领用手续必然成为一种障碍。防护服属于个人防护用品，若交由个人或警组长负责保管更便于使用。第三，缺乏严格的规章制度，是造成部分民警疏于使用的一个原因。有的民警怕麻烦，有的民警嫌防刺服太重，穿上之后行动不便。一件防刺服的质量大约是3500克，八大件加手枪的总质量大约是4500克。很多民警反映太重了。有关部门在加大研发力度的同时，制定相关的保管、使用、考核规范十分必要，督促地方公安机关和民警进一步加强自我保护意识。

　　长期超负荷运转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一些民警因劳累过度猝死

　　很多民警长期带病坚持工作，积劳成疾

　　2013年5月4日，浙江省金华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局副局长傅煜华因劳累过度、突发疾病去世，他的父亲哭着说：“儿啊，在天堂你就不会再操劳了!”(本报2013年5月8日曾作报道);2013年9月3日，河北省涞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永阳中队中队长高振国的生命定格在33岁，他太累了，在牺牲前102个小时里，他连续攻克5起刑事案件，将8名犯罪嫌疑人送进看守所，几乎没合过眼，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本报2013年10月15日曾作报道);2013年9月15日，河南省安阳县公安局法制室副主任马同庆值班时，因过度劳累突发心脏病去世，生命的最后3天，他加班加点，每天睡眠不足5小时(本报2013年9月26日曾作报道);2013年12月10日15时许，安徽省肥东县公安局经济开发区派出所民警陈彬在处置当天的第9起警情时突然晕倒，因抢救无效去世(本报2013年12月15日曾作报道)……

　　积劳成疾，劳累过度，这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字眼正在成为很多民警不愿触及的“伤”。据公安部统计，自2006年以来，因劳累过度猝死在工作岗位已成为公安民警因公牺牲的首要原因。据统计，近5年来，公安民警因劳累过度猝死1098人，占同期牺牲民警总数的49.8%，其中，2012年因劳累过度猝死234人，占全年牺牲民警总数54.4%，为历年最高。

　　面对公安民警的英年早逝，有群众感叹：“要是早查出来多好!”其实，早在2000年后，各地公安机关就相继出台了定期体检制度，并且大多执行得较好，问题的关键是，查出病了，民警也只能是“轻伤不下火线”，抱着“忙过这一阵就休息”的想法，结果一个任务完成又有新任务，一个案子完结又有新案子……

　　据了解，河北省涞水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永阳中队有7名刑警，每年处理刑事案件200余起，工作的忙碌和艰辛可想而知。

　　超负荷的工作强度和无规律的生活节奏，使广大民警的体力严重透支，很多民警处于亚健康状态。有的民警长期带病坚持工作，积劳成疾，牺牲在工作岗位上。

　　各地强制休假制度相继出台

　　在实际操作中推行的困难很大

　　记者在基层公安机关采访时听到了这样的感慨：“加班靠自觉，休假靠强制，强制行不通。”民警长期加班加点，心力交瘁，一些地方甚至没有加班费，也没有补休的机会。事实上，各级公安机关均意识到疲劳运转的问题。2005年，宁夏回族自治区公安厅作出规定，将民警年休假制度的落实情况纳入对公安机关领导班子和队伍建设的年度考核内容。每年民警休假率达不到90%，取消该单位年度评选先进的资格。各级公安机关不得以工作忙、任务重、警力紧张等理由不安排民警休假或缩短休假时间，更不能以发放补贴代替休假。2006年4月，河南省公安厅发出落实公安民警年休假制度的通知，要求各级公安机关采取有力措施，确保民警正常休假制度得到落实。对民警年休假制度落实不好的单位，公安厅将予以通报批评。2006年7月，福建省福州市公安局为减轻民警压力，实施强制休假制度，要求民警每年按照法定休假规定进行休假，对执行休假制度不力的单位领导进行处理。

　　对于婚假、产假、年休假等，我国劳动法均有明文规定，但是在国家法律之后，一些公安机关又通过行政命令推动民警休假。然而，法律也好，制度也罢，经过一系列的推动，民警的休假难题是否圆满解决了呢?经过采访，记者了解到，“强制休假”在实际操作中推行的困难之大超乎想像，大多数“强制休假”制度已经被迫作了调整，现在基本上是由民警个人在年初提出休假计划，由各自所在的单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安排。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警告诉记者：“其实提交休假计划只是走个形式，现在谁还想着年休假的事啊，能踏踏实实休个双休日都谢天谢地了。”

　　民警为什么不申请休假

　　警力不足直接导致人均工作量增加

　　既然有法律有制度，民警为什么都不申请休假?采访中，一位派出所民警说：“怎么提啊?就算是领导批了，这假我也休不踏实，因为我休假就意味着别人的工作要翻倍。即便他加班加点干，可毕竟耽误了群众的时间，群众也不满意啊。”吉林省一名派出所所长对记者说：“我这儿的民警今年没人提出过休年假。其实我这心里比他们还难受，总觉得欠了他们的账。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最怕的是他们生病。一个人不到岗，我这就转不开。”

　　民警超负荷工作与休假难的根源均被归纳为4个字———警力不足。警力不足直接导致人均工作量增加，民警身心健康严重受损，极易导致疾病突发。

　　警力因何不足?简单地说，我国的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人口流动更加频繁，治安状况相比过去更加复杂，无论是刑事、治安案件发案数和特种行业、公共场所新增数，还是出入境人员、外来流动人口的总量，都出现了较大幅度增长，而相比之下公安机关警力的增长速度远远滞后，有的基层公安机关甚至出现了警力零增长的局面。

　　工作量越来越大，人力越来越紧张，于是加班加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疲惫，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必须承认这是恶性循环。

　　显然，解决这个问题仅从休假的强制性上考虑并未切中要害。不加人，就减负，这是最实际的解决之道。各级公安机关早在十几年前就在不同层面上进行研究、尝试。一位派出所民警说：“就像给学生减负一样，喊了好多年，可越减越重。民警的困境也不是没人关注，可是喊了好多年，也是越来越重。”

　　到底如何才能减负?一些基层民警反映，目前减负的重点是适当减少三项———非警务活动、任务指标和各种级别的检查。据了解，有的地方公安机关正在积极推动安保社会化进程，如医院、银行、学校、大型活动等，有的尝试通过监控手段减压增效，有的试行新警务调整警力配置方式。

　　当前，警力不足现象值得有关部门高度关注，长期超负荷运转中的公安民警的健康问题如果不及时解决，将会成为一个波及面广、影响较深的社会问题。

　　■网友评论

　　规范警械发放 有备才能无患

　　网友“万千”：警察在不同的值班岗位上，有风险的话都要适当配用警用器械和防护装备。只有养成习惯，才能有备无患。试想：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又怎样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人民群众?如何体现对更多生命的尊重?为此，一些岗位的公安民警必须配发人手一套的防护装备，包括防割手套、防弹背心等。

　　网友“沉默”：单警装备、防刺背心都有，在单位，除了我自己佩戴之外，别的同事嫌太重根本就不佩戴。我们的单警装备扎在腰上十分笨拙，跑动的时候摇晃很厉害，特别是追嫌疑人的时候效率肯定大打折扣。

　　网友“随缘而安”：我们的战友为了国家安宁、人民幸福而负伤、牺牲，作为警察我感到光荣而神圣。可是，先保证自身安全才能够更好地打击犯罪。

　　网友“雷洛”：警用装备在实践中很多时候已成为警营开放日的装饰品了!个人觉得，原因包括民警自我保护意识差、落实警用装备保障不力等。

　　注重对民警使用警用装备的教育培训

　　网友“河南独行客”：有些单位虽已配发警用装备，但是民警怕麻烦、图轻便，不愿带，还有就是对装备警械日常保管、保养不好，造成有危险急用时无法正常使用产生伤亡。加上上级部门只顾配发这些装备，却极少对一线民警进行专门的培训，加上民警学习不够，造成遇有危险需要急用时，不会用或者用不好从而产生伤亡。我认为，要想解决这些问题，上级应当及时配备和更新装备，并注重对民警使用和保养的教育培训，在工作中严格要求佩戴，这样才能减少民警执勤中应对危险时产生的伤亡。

　　网友“datou1228”：基层公安机关大都配备了警用八大件或六小件，为民警的接处警提供了更高的安全保障。然而可惜的是，许多警用器械却在现实当中成为了一种摆设。许多单位将警用器械集中保管，但却缺乏定期的保养，处警使用时才发现有的器械过了使用期，有的器械生锈失效。公安机关应定期组织民警训练使用和保养警械，甚至逐步探索将非杀伤性警械落实到个人，由个人负责保管、维护和使用，切切实实地提高警械的使用，实现其应有的功效。

　　改变传统观念 树立现代警务意识

　　网友“长夜孤灯”：从深层次分析，这与传统的公安工作理念有着直接的关系。很多民警对警械的认识只停留在是为了震慑或控制犯罪分子的初级心态上，从主观上忽视了警用装备最大的作用是保护民警自身的本质意义。随着改革开放进程的不断深入，社会治安形势发生了新的更大的和更复杂的变化，在这种社会大变革背景下，很多民警依然用传统观念来开展工作，伤亡怎么能不大?改变民警的传统观念，树立现代警务意识，这才是减少因未穿着防护服或未携带警用器械而造成伤亡事件的正本清源之道。

　　网友“wyw1981”：2008年我们局就为每位民警配备了整套单警装备，遗憾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单警装备已经损坏无法使用。对于因未穿防护服和未携带警用装备而导致流血牺牲的事件，深表敬意的同时也有些遗憾，出警执勤时应尽量做到有备无患，不可有一丝侥幸和大意，穿戴防护服和携带警用器械应该平时就要养成习惯，避免在危急情况下出现不穿、不带的情况，减少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舍小家顾大家 加班是常事

　　网友“青春本就不靠谱”：我们也有父母，也有亲人，但是，为了工作，我们舍小家顾大家，为了社会繁荣稳定尽自己的一丝力量。

　　网友“乔乔”：我们单位加班是常事，经常都是凌晨2点才能回家，检查太多，专项行动太多，警力太少，案件任务重。没时间处对象，没时间结婚，没时间回家照顾父母，家只是回家睡觉的地方，怕这样下去身体跨了，想有个宝宝都难了!

　　网友“土豆”：从警三年，深深爱上警察职业，最对不起的就是远方的妻子和家人!

　　网友“坛子里”：加班是常态。选择了这一行，就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越到节假日，就越见不到亲人和亲戚的面。(文字整理：本报记者王艳)